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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心问答录:谈去国与归来

作者:木心的塔中之塔 / 微信号:The-Art-of-MuXin 发布日期:2019-07-10


记者:60年后回到故乡,与记忆中的乌镇有何不同?
木心:乌镇是凤凰涅槃,烬中重生,提出的“修旧如旧?#20445;?#20854;实是借古旧升华为新颖,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创造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乌镇已经是一堆灰了,现在俨然举世瞩目,这不是地灵人杰而是人杰地灵。我庆贺他们成功。
记者:1982年离开时,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回来?
木心:1982年出国时没有想到会回故乡,倒是准备一去不复返的了。所以直至1995年才勉强返回上海,把住?#23458;?#31199;,结束国内的人事因缘,以备终老海外了。本世纪初,乌镇方面来函邀请?#19968;?#20065;定居,情词诚笃,礼仪备至,其诚意感动了我。这是对一个艺术家的礼遇,更是知遇。于是就此保持通信联系,逐步议及“还乡定居”的可能性,迟至2005年,终于落实了这件“终身大事”。其实回故乡也是人情之常,这里毕竟是家乡,也有人照顾,饮?#35802;?#24815;等也比较适合。“天意怜幽草,人间重晚晴?#20445;?#35828;是野叟曝背,实为临老一搏,冀有所胜于以前。我之回国并非单纯为了安度晚年,而是想实现艺术创造的最后志愿。在美国,我的绘画和文学已开了局面,得了收获,但以我的志愿而言,还只是小焉者,是故我将在美国做不到的事,转到中国来做。说到底,飞散和赋归,是同一原因:为了艺术。
记者:为什么要出国?1982年,您出国时也56岁了,当时心情是怎样的?
木心:礼失,求之野;野失,求之洋。出国是我?#26377;?#30340;志向,到世界各国去?#32431;礎?#22240;为?#26377;?#23601;看各国名画的印刷品,我就想要核对一下,所以没有丝毫犹豫,心情是镇定而亢奋的。我当时是自费留学,学画画。出来后,整个世界都看到了。在国外久住的人,到底是两样的。西方的礼,是发乎天性的个人主义。
记者:刚到美国时是什么?#32431;觶?#32463;济上的来源呢?
木心:口袋里只有40美元,电话都不知道怎?#21019;頡?#25226;所有的钱都花在打车找房子上了。先暂住于勃罗克林,帮人修理古董、波斯经典。后为某收藏家看重,即迁入曼哈顿林肯中心的豪华公寓。
记者:去纽约是否是您一生的转折点?
木心:对,出国是我一生最大的转折点,如果我不来纽约,很可能会就此默默无闻地过完寻常的一生。国外二十多年的生活经历对我的写作是有很大帮助的。在纽约,我和各种阶层的生活都有接触,而且结交了一批朋友,所以可以写出像《明天不散步》和《哥伦比亚的倒影》那样的文章。我不能想象如果我一直在中国的话,可以写出这样的文章来。所以我觉得,我出来是对的,因为我看到了整个世界是怎样地在动。
记者:想知道您对一些城市的评价,?#28909;?#19978;海、?#26412;?#19996;京、纽约等等,它们?#30452;?#21576;现什么样的城市生态?
木心:从前的?#26412;?#21360;象很深,二十多年不见,说不上。东京密度太高,令人窒息。纽约像个健壮的小伙子,有点傻乎乎。上海是我的第二故乡。就像去法国一定要去巴黎,去美国一定要到纽约一样,到中国就应该去上海。中国的文艺家都到了这里,鲁迅、茅盾都在这里开创了自己的艺术天地。美国有首歌?#23567;?#32445;约》,歌里说,你在纽约出头了,就能在别的地方出头;在中国,这地方就是上海。上海是一个很灵活、眼界很宽的城市,我很?#19981;丁?br>记者:去年您回国时也到过上海,感觉和您离开时的上海有什么区别?
木心:我以前一直住在外滩前面一点的上海大?#38376;?#36793;,后来在汾阳路的工艺美术协会工作。去年回来也就匆匆地看了一下,又去其他地方了。如今的上海,我几乎不认识了。有很多地方改进了,跟乌镇不一样,后者是保留了古代的传统风貌。但现在这两个地方对我来说,都很陌生了。
记者:您游历了很多国家,最?#19981;?#30340;是哪里?
木心:我最?#19981;?#30340;还是英国乡下,?#20197;?#37027;里住过一?#38382;?#38388;,真是好啊,美丽又淳朴,晚上有很大的月亮,早晨起来云雾缭绕,那树林和叶子的绿是饱满古老而有生命的,回来看这里的树叶,绿得干涸。比起来,美国是个小伙子,很粗?#24120;?#27861;国像漂亮的姑娘;而英国像是大家闺秀。
记者:据说布置居家您很拿手,可以想象美国的那个家是您多年营造的一个精神?#20197;埃?#30495;的要离开那里,心情怎样?
木心:我前半生的职业是工艺美术设计,室内布置是我的专长,是现代派的。你问得?#20202;校?#24403;我要离开美国时,心里很留恋,毕竟生活在此24年,一个婴儿也变成青年了,所以我将一批家具订了个集装箱,海运回中国,准备在乌镇布置一个起居室,还是美国的情调,以缓解乡愁(美国乡愁)。以后?#19968;?#20877;回纽约?#32431;矗?#23601;像一个游客。
记者?#21512;?#29983;在纽约主要?#24515;?#20123;圈?#24189;兀?br>木心?#20309;以?#32654;国有两个圈子,大圈子和小圈?#21360;?#23567;圈子主要是学生,?#20197;?#23478;教《世界文学史》这门课程,一堂课4个小时,中间休息一小会。很多人都拿?#38454;?#22312;地上。我家客厅大概能坐下20多个人,他们当中有来美国学习哲学、舞蹈或钢琴的学生,还有一些大学博士和教授,都是各路英雄,奇奇怪怪的人。
记者:阿城来听过您的课吗?
木心:阿城没有听过我的课。他住在?#21448;藎?#21482;是到纽约来看望过我。
记者:您是怎么认识陈丹青的?
木心:1982年我来到美国,2年后,我认识陈丹青。他是在?#20197;?#25152;听课的学生之一,他是最认真的好学生,从不缺课,听课笔记做得很完整,坚持了5年。文学是他的爱好,是我鼓励他开始写作的。
记者:陈丹青去年有一本《退步集》很畅销,作为老师,您有什么评价?
木心:艺术都是共通的,文学、音乐、美术都是一个审美的行为。陈丹青是搞艺术的,他弄文字同样出色,同样前途无量。
记者:在与您来往的过程中,哪些人对您的影响或者是帮助最大?
木心:我想了又想,好像没有谁影响过我,只是我认同别人而已。帮助我的人很多,四海之内皆兄弟,四海之外亦然。其实什么学生不学生的,都是朋友,纽约的患难之交。古人说天地君?#36164;Γ?#27809;有把朋友列进去,其实我始终觉得这世上朋友最要紧。就像西方的星相图,本来只是几颗?#20999;牽?#29420;自放亮,星与星之间有了友情,就划一条线,然后就连成了水瓶座、双鱼座。我们年纪大的人交朋友有点从前金?#20864;?#20041;的意思,好像有契约的。
记者:您在世界各地所遭遇的中国人的共性和不同?#30452;?#26159;什么?当年离开时的中国与现在的中国?#24515;?#20123;不同?
木心:中国人在外国普遍显示了求生意志之强,而过的还是中国式的生活,新一代比老一代更精明泼辣。过去讲“斗争?#20445;?#29616;在讲“和?#22330;保?#33267;少在说法上有进步,你?#30340;亍?br>记者:古语说,“古来圣贤?#32422;?#23518;”。木心先生,您觉得寂寞吗?
木心:我非圣贤,寂寞亦不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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